如果你以为《兹山鱼谱》只是一部温馨的师徒情谊片,那你就太小看李濬益导演了。在这部电影平静如水的黑白画面之下,实则暗藏着足以撕裂时代的惊涛骇浪。丁若铨与张昌大,这一对在孤岛上互相取暖的灵魂,最终却因为对“世界应当如何运行”的回答不同,走向了令人心碎的决裂。
丁若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“开明者”。在被流放之前,他经历了信仰的崩塌。当他亲眼看到笃信天主教的弟弟若钟以身殉教,看到所谓的“圣君”只是党争的借口,他对那个基于朱子理学的封建秩序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。他告诉昌大,他想要的世道是没有两班和贱民之分、没有主人和奴隶的世界。在他眼里,理学已经变成了统治者禁锢思想的工具,他转而投向对自然、对实学的研究,试图在西学与东学之间找到一种包容并蓄的新哲学。
而张昌大,则是一个坚定的“守成者”。作为庶子出身的贱民,他之所以如此渴望读书,是因为他坚信那套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”的理论。他天真地以为,只要自己掌握了这套统治阶级的话语,通过科举进入官场,就能按照圣贤书里的教导去治理国家、造福百姓。朱子理学对于丁若铨来说是枷锁,但对于昌大来说,却是通往光明唯一的梯子。
电影最精彩也最残酷的部分,在于昌大踏入官场之后。他本以为能够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却发现现实中的衙门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名利场。他曾经用来明志的圣贤书,在这里成了官员们鱼肉百姓的遮羞布。当他试图用从丁若铨那里学到的“圣人之言”去对抗腐败时,换来的只有一顿羞辱和牢狱之灾。
这一刻,师徒二人的世界观发生了剧烈的反转。昌大痛苦地发现,自己耗尽心力爬上的岸,竟是一片更加肮脏的泥潭。直到这时,他才终于理解了老师在流放时的那份淡然——不是放弃了理想,而是看透了本质。老师选择写鱼谱,是因为在那些不会说谎的鱼身上,找到了比人性更可靠的真理。
影片结尾,昌大脱下官服,抱着老师的《兹山鱼谱》回到黑山岛,而丁若铨已经长眠于海底。这不仅是昌大个人的回归,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。虽然师徒二人曾经因为入世与出世的观点不同而分道扬镳,但在最后,昌大终于理解了老师那句“我对鱼说话更轻松”背后的苍凉与智慧。
《兹山鱼谱》告诉我们,最深厚的师生情谊,未必是观点的苟同,而是哪怕我走向了与你相反的道路,历经千帆后,却发现路的尽头站着的依然是你。这份跨越了信仰鸿沟的彼此印证,足以让每一个观众动容。